第4章 雲端跌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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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館打烊後的清潔工作結束,已是晚上十點半。溫嶼拖着略帶疲憊的腳步回到宿舍,王大成不在,陳浩戴着耳機在打游戲,嘴裏不時低聲罵着什麽。狹小的空間裏,只有屏幕的光和鍵盤的敲擊聲。
溫嶼洗漱完,爬上自己的上鋪。床板很硬,被子有股淡淡的、屬于宿舍的公共氣味。他躺下,盯着上鋪床板粗糙的木紋,半晌,從枕邊摸出那個屏幕有細微裂痕的舊手機,點開通訊錄,找到一個名字——林朗。
這個名字,是他在歐洲晦暗天空下,為數不多的、帶着溫度的記憶。電話撥過去,響了幾聲才被接起。
“阿嶼?” 林朗的聲音帶着時差導致的惺忪睡意,但很快清晰起來,透着驚喜和關切,“怎麽現在才給我打電話?我都快急死了!”
熟悉的、帶着點倫敦腔調的國語,瞬間扯動了溫嶼胸腔裏某根緊繃的弦。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,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:“朗哥,我……我回上海了。找到個地方,安頓下來了,跟你說一聲。”
“上海?” 林朗顯然有些意外,但更多的是擔憂,“怎麽突然回去了?之前不是說想試試巴黎那邊的機會嗎?你找到工作了?是設計相關嗎?哪家公司?”
一連串的問題,裹着真切的關心砸過來。溫嶼握緊了手機,指節微微泛白。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,在他臉上投下冷暖交織的、破碎的光影。
“不是設計。” 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低下去,語速卻加快,像要快點把難堪的事實陳述完,“在一家咖啡館,做服務員。包吃住,還不錯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不是失望的沉默,更像是震驚和消化信息帶來的短暫空白。
林朗了解溫嶼,知道他有多熱愛畫畫,知道他在設計上花了多少心血,從在餐館後廚洗盤子累到直不起腰,還堅持晚上去社區學院蹭課,到後來一點點從打雜的學徒,熬到能獨立接一些小項目。
那不只是謀生,那是他在颠沛流離的生活裏,給自己找到的一小片透氣的天窗。
“服務員……” 林朗重複了一遍,語氣複雜,随即像是想到了什麽,聲音裏帶上了急切的歉意和困惑。
“阿嶼,你聽我說,我表哥那邊……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回事。你走之後,我好幾次問他,他都含糊其辭。你在這裏做得好好的,客戶反饋那麽好,詹森先生那個案子,人家點名誇你的創意……你走了之後,還有好幾個老客戶打電話到工作室問你去哪兒了,說很喜歡你的設計理念……”
林朗的表哥,那個總是一身西裝革履、在倫敦擁有一間小型但口碑不錯的品牌設計工作室的男人,是溫嶼的設計啓蒙者,也是給他第一份正經設計相關工作的人。
溫嶼珍惜那個機會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拼命工作,從最簡單的排版、修圖做起,一點點學,一點點證明自己。
他喜歡那些線條、色彩、構圖,喜歡把抽象的概念變成可視的、有溫度的設計。那段時間,雖然依舊清苦,但心是滿的,眼睛裏是有光的。
直到三個月前,毫無預兆地,表哥把他叫進辦公室,遞給他一個薄薄的信封,裏面是多結算的一個月工資。理由很官方,也很蒼白,說是“公司結構調整”。
溫嶼當時愣在原地,想問為什麽,卻看到表哥避開了他的視線。那一刻,他明白了,問也沒用。
後來,他跑遍了倫敦和附近城市他能找到的所有大小設計工作室、廣告公司,甚至是一些需要平面設計的零售店。
簡歷石沉大海,偶有的幾次面試,也總在某個環節後莫名沒了下文。好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,把他隔絕在那個他剛剛觸摸到的世界之外。
他還去了巴黎,結果還是如此。
無奈,灰心,積蓄見底。他只能回來。
“……國內對文憑,看得太重了。” 溫嶼聽着電話那頭林朗依舊憤憤不平又滿是愧疚的絮叨,輕輕打斷了對方,陳述着一個他這幾個月來用無數次碰壁确認的事實。
他沒提那些具體的被拒細節,沒提HR翻到學歷那頁時瞬間變化的眼神,也沒提房東太太催租時不耐煩的敲門聲。他只是說:“先從能做的做起吧。”
“可那是端盤子!阿嶼,你的才華……” 林朗替他着急,也替他憋屈。
才華?溫嶼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、自嘲的弧度。在生存面前,才華是頂頂奢侈又無用的東西。
他喜歡畫畫,從小就喜歡。父親書房裏那些昂貴的進口畫冊,是他童年偷偷翻閱的寶藏。可父親說,畫畫是消遣,是“沒出息”,男人該學的是經世致用之學。
于是高考志願表上,他填了父親指定的國際貿易。
後來家道中落,倉皇出國,為了活下去,他洗過碗、搬過貨、通過來下水道。直到手指重新握住筆,在廉價的速寫本上塗抹,在二手電腦上笨拙地學習軟件,他才覺得,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一點點。可那一點點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,這麽快,又似乎要被現實的冷雨澆熄了。
“朗哥,別擔心我。” 溫嶼最終只是這麽說,聲音裏帶着疲憊的平靜,“有工作,有地方住,能吃飽,已經很好了。你那邊很晚了吧?早點休息。”
又說了幾句,囑咐林朗保重身體,溫嶼挂了線。宿舍裏,陳浩的游戲似乎告一段落,傳來了洗漱的聲音。王大成還沒回來,不知道又去哪裏混了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,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、蒼白的臉。
生活不是應該越來越好的嗎?
他從雲端跌落,在泥濘裏爬行,以為抓住了一點喜歡的、能讓自己喘口氣的東西,轉眼又被奪走。滾了一圈,似乎又回到了原點,甚至比原點更糟——至少當初離家時,心裏還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,現在,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看不見前路的茫然。
為什麽,總覺得事事都不順呢?
這個問題沒有答案,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,和遠處隐隐傳來的、夜歸車輛的嗡鳴。
溫嶼把臉埋進帶着公共洗衣液氣味的枕頭裏,閉上了乾澀的眼睛。明天早班,六點就要起來準備。他需要睡眠,沒有精力再去想那些“為什麽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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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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